《全球史的再思考》
原著:What is Global History?
作者:Sebastian Conrad
譯者:馮奕達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6/08/31

 

「《全球史的再思考》對過去數十年間影響最深遠的一項歷史學發展來說,是一次重要的評 估,不僅為全球史新手帶來及時的介紹,也為已經活躍於全球史領域中的學者提供了別開生面、引人入勝的觀點。」——夏多明(Dominic Sachsenmaier),《從全球觀點看全球史》(Global Perspectives on Global History)作者

導讀 | 譯序


導讀 當代世界公民的全球史閱讀指南

蔣竹山(東華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全球史閱讀入門

  究竟什麼是全球史? 這或許要先瞭解這個研究趨勢的發展脈絡。

  若從全球史的學術發展史來看,這名詞直到一九九〇年代以後才較為普遍。這十多年來,歐美史學界有關全球史的理論、方法與實踐的主要著作有:索格納(Solvi Sogner)編的《理解全球史》( Making Sense of Global History, 2001);霍普金斯(A. G. Hopkins, 2002)編的《世界史中的全球化》( Globalization in World History);湯瑪斯.本德(Thomas Bender)編的《全球時代中的美國史的再思考》 (Rethinking American History in a Global Age, 2002 );曼寧(Patrick Manning)的《航向世界史:史家建立的全球過往》(Navigating World History: Historicans Create a Global Past, 2003);馬茲利什(Bruce Mazlish) 與入江昭(Akira Iriye)合編的《全球史讀本》(The Global History Reader, 2005),收錄主題涵蓋了恐怖主義、環境、人權、信息革命、及多元國家的合作。

  二〇〇六年之後則有霍普金斯編的《全球史:世界與地方間的交流》(Global History: Interactions Between the Universial and the Local, 2006); 吉爾斯(Barry K. Gills)和湯普森(William R. Thompson)合編的《全球化與全球史》( Globalization and Global History, 2006);馬茲利什的《新全球史》( The New Global History, 2006);柯嬌燕(Pamela Kyle Crossley)的《書寫大歷史:閱讀全球的第一堂課》(What is Global History ?, 2008);史登斯(Peter N. Stearns)的《世界史中的全球化》 (Globalization in World History, 2010);最近一本是夏多明(Dominic Sachsenmaier)的《全球視野下的全球史》( Global Perspectives on Global History: Theroies and Approaches in a Connected World, 2011)。

  在上述這些著作中,臺灣讀者比較熟悉的應當是二〇一二年廣場出版社翻譯的《書寫大歷史:閱讀全球的第一堂課》,全書從宏大敘事、分流、合流、傳染及體系的角度探討「什麼是全球史」。在以往,我大多以這本當作全球史課程的重要參考讀本,如今我們有了更新更好的選擇,那就是塞巴斯蒂安.康拉德(Sebastian Conrad)二〇一六年新作What Is Global History ?,八旗文化出版社的中譯本命名為《全球史的再思考》。

  康拉德是柏林自由大學(Free University)的歷史系教授,曾著有《追尋失落的國度:西德與日本的歷史書寫,1945-1960》(Auf der Suche nach der verlorenen Nation. Geschichtsschreibung in Westdeutschland und Japan, 1945-1960)、《德意志帝國中的全球化與民族》(Globalisierung und Nation im Deutschen Kaiserreich)、《德國殖民史》(Deutsche Kolonialgeschichte),《全球史的再思考》則是延續他過往的全球化思考的最新力著。

  康拉德教我們的全球史那些事

  《全球史的再思考》全書分為十章,作者分別從全球思考簡史、競爭對手、獨特方法、整合型態、空間、時間、書寫立場、概念與政治操作等方面進行探討。儘管本書已經相當言簡意賅地用較淺顯的文字對全球史的研究方法與課題進行探討,但畢竟還是在學術的脈絡上進行討論,一般讀者讀起來或許會稍嫌深硬。若和上述十幾本研究入門相比,本書有一大特點,那就是作者在各章都會將重點清楚地依序呈現出來。

  就我看來,有幾件與全球史有關的事,經由作者的提點,讓我們得以一目了然,可以很快地在短時間內對此新興領域有進一步的認識。

  全球史為何脫穎而出:(1)社會科學與人文科學的誕生與民族國家綁在一起;(2)近代學術有濃厚的歐洲中心主義,視歐洲為世界歷史的發展推力,以及把歐洲歷史視為普世的發展模式。

  一般認為的全球史面貌:(1)把一切歷史都看做是全球史;(2)談交流與聯繫的歷史;(3)以「整合」概念為基礎的歷史。

  以往世界史寫作的核心: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初世界史書寫的核心,是以歐洲為中心的空間與時間觀。但當時就已經有挑戰這種敘事的批評論證,像是「體系取徑」與「文明觀點」。

  全球史的競爭者:這幾種取徑大都強調處理世界推動力的問題,像是比較史、跨國史、世界體系理論、後殖民研究及多元現代性觀念。

  全球史的特色:(1)全球史家不只採取宏觀視角,還試圖將具體的歷史議題放到更廣大的全球脈絡中;(2)全球史會拿不同的空間觀念來實驗,而不以政治或文化單位作為出發點;(3)全球史強調相關性,主張一個歷史性的單位如文明、民族、家庭並非孤立地發展,必須透過該單位與其他單位的互動來理解;(4)全球史強調「空間轉向」,常以領域性、地緣政治、循環及網路等空間性隱喻,取代「發展」、「時間差」及「落後」等舊有時間式用語。;(5)注重歷史事件的同步性,提倡將更多重要性放在同一時間點發生的事件;(6)以不同於以往世界史書寫的方式反省歐洲中心論的缺陷。

  全球史超越三種敘事方式:迄今仍有三種分析模式為史家用來理解和詮釋全球規模的轉變,分別是:(1)西方例外論:認為現代化緣起於歐洲,接著逐漸散布全球的普遍歷程;(2)文化帝國主義:反對西方例外論這種主流觀點,其看法與後殖民、底層研究、馬克思主義取向有關,但其中的現代性基本上仍舊是歐洲式的,只是將現代性的傳播當成是剝奪而非解放;(3)獨立諸起源:尋找平行的歷史發展,以及這些與歐洲的文明步伐的相似之處。

  重視整合的全球史:全球史是一種取徑相當明確的獨特研究模式,重視「整合」與「結構性」的全球變遷,脫離了將「交流」當作最高指導原則。但這並不表示,全球史等於全球化的歷史,前者是一種研究方式,後者則為一段歷史發展過程。此外,全球史作為研究方法的要務之一,就是精確認識在大範圍發揮作用的因果關係。這種取徑特色既不屬於功能主義,也不必然是宏觀的社會學觀點。

  全球史的空間轉向:全球史追求創新的空間觀與新空間框架,打破壁壘分明的思考方式。跳脫民族國家框架的最好策略就是拿更大的、超越民族國家的空間來用,像是海洋、網路。當然,全球史亦不必然與地方相對立,像是全球微觀史就是研究跨邊界旅程中的行動者傳記故事。

  全球史的時間觀:全球史挑戰現代性理論中的時間觀念並做出批判,不僅批判時間性隱喻的優越性,也挑戰長久以來將歷史看做是一種系譜與內部發展的看法。全球史主張不同的時間尺度彼此能夠互補,沒有哪一種框架比其他的更優越,這方面的研究特色可以大歷史與「深歷史」(deep history)為例。

  全球史的立場:全球史就像每一種歷史書寫一樣,也會受到其出現的環境,及其書寫的特定社會脈絡的影響,即便研究的對象是「世界」,也不代表每個地方都能對同一套詮釋有所理解與接受。

  全球史為誰而寫?:康拉德提醒了幾點有關全球史的爭論點,像是全球史為誰而寫?全球史是支持全球化的意識型態嗎?世界由誰來書寫?「全球」一詞掩蓋了什麼?

  全球史的侷限:除了規模問題外,全球史學者所面臨的問題有四個,「全球」這概念可能導致歷史學家抹去過去特有的邏輯,過度崇拜聯結,忽視權力議題,以及為了追求大一統的框架而不顧歷史事實。

  《全球史的再思考》的討論

  全球史的視野提供史家跨越民族國家的疆界取向,在課題上涉及了分流、合流、跨文化貿易、物種傳播與交流、文化碰撞、帝國主義與殖民、移民與離散社群、疾病與傳染、環境變遷等。全球史的研究取向並未否認民族國家的重要。相反的,它強調透過探索跨越邊界滲透至國家結構的行動者與活動,全球史跨越了國家、地方及區域。

  全球史不意味著就是要以全球為研究單位,而是該思考如何在既有的研究課題中,帶入全球視野。在研究方法上,可以採取以下幾種模式,例如:(1)描述人類歷史上曾經存在的各種類型的「交往網絡」;(2)論述產生於某個地區的發明創造如何在世界範圍內引起反應;(3)探討不同人群相遇之後,文化影響的相互性;(4)探究「小地方」與「大世界」的關係;(5)地方史全球化;(6)全球範圍的專題比較。在研究課題上,研究者可以透過全球視野,探討以下主題,例如帝國、國際關係、跨國組織、物的流通、公司、人權、離散社群、個人、技術、戰爭、海洋史、性別與種族。

  全球史的關注

  《全球史的再思考》並未明確提到「全球史」這名稱何時出現及各家用法的差異。

  十九世紀以來,專業史家習慣將世界劃分為各民族國家來考察歷史。他們認為歷史是屬於各民族共同體,常以國別史的面貌出現。他們主要的研究重點是文化獨特性、排他性的民族認同、地方知識和某些社會的發展經歷;對許多史家而言,民族國家是歷史分析的基本單位。然而,歷史經驗不僅是個體社會發展的結果,同時也是跨越民族、政治、地域和文化等界限的產物。有時史家為了要追尋歷史意義,會進而探究各地區之間和不同社會之間的交互流動所帶來的影響,改採以跨區域、大陸、半球、大洋和全球為單位的歷史研究法。

  本特利(Jerry H. Bentley)更指出,有三個因素,促進了民族國家史到全球史的轉向。第一,歷史學家和地區專家累積了歐洲以外地區社會的更多知識。第二,全球帝國、戰爭和經濟的變動使我們認識到,民族國家和個體社會都不能孤立地決定自身命運。易言之,所有國家都和社會的命運都不可避免地捲入全球的網路體系中。第三,以往學術領域的專門化帶來知識結構的破碎化,阻礙尋求更深層的歷史意義的努力。學者、政府和大眾開始要求歷史知識的整合,以形成看待歷史的新視野。

  全球史這個名稱,很早就已經出現。例如早在一九六二年,史塔夫里阿諾斯(Leften S. Stavrianos)就已經編有地理學著作《人類的全球史》(A Global History of Man)。書名雖然標有 「全球的」的字樣,但正文中都是用「世界的」(world)這個詞彙。此外,猶太裔哲學家及史家孔恩(Hans Kohn),在一九六八年也出版了《民族主義的時代:全球史的第一紀元》(The Age of Nationalism: The First Era of Global History)。儘管在一九六〇年代就已經有「全球史」這樣的名詞,但仍不足以說明當時就已有全球史的概念。

  目前所見,雖然在一九九一年,已經有學者多希特(Nathan Douthit)撰文探討全球史與全球意識的關聯性。但直到一九九八年,史學界對於什麼是全球史,才有初步的討論。當時對於全球化重要性的瞭解有限,原因之一在於來自於世界史學界本身認同上的混淆。他們所面對的是更為傳統的國家取向,而全球史被視為是全球化的研究。因此,世界史家要不是傾向於忽略全球史,就是宣稱這種研究已經包含在他們的成果中。 「全球史」名稱的用法

  關於何謂全球史,目前史學界暫無一致的看法。有學者認為,學界並非那麼清楚「全球史」和 「世界史」這兩個概念究竟有何不同。有關全球史指的是什麼?人們在談論全球史時可以從哪些角度出發,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取得一致的看法。全球史與世界史這兩個詞彙往往相互重疊,混為一談。

  首都師範大學劉新成教授在為本特利的《新全球史》中文版寫序時,曾提到: 「『全球史』也稱為『新世界史』(new world history),上世紀下半葉興起於美國,起初只是在歷史教育改革中出現的一門從新角度講述世界史的課程,以後演變為一種編撰世界通史的方法論,近年來已發展成為一個新的史學流派,其影響也越出美國,走向世界。」對劉新成而言,全球史和世界史有所區隔,但等同於 「新世界史」,這個名稱不僅是一種研究取向,更代表某種歷史學派。

  近來,已有愈來愈多學者在題目直接引用 「全球史」的名稱或者在文章標榜 「全球史的視野」。但也有學者提醒我們,我們不能因為 「全球史」一詞在世界各地廣泛使用就誤以為人們對於這個詞彙的用法已經達成共識。事實上,不同的公眾領域、意見群體,甚至學術社群,他們對於這個詞彙的使用、理解與涵義仍有很大的差異。

  學科的影響

  另一個康拉德《全球史的再思考》書中比較少提到的是全球史對歷史學科的實際影響。目前歷史學中的幾個次學科如環境史、社會史、性別史、經濟史、全球微觀史、物質文化史,或多或少受到這波 「全球轉向」風潮的影響。

  環境史方面:自一九七〇年代環境史興起以來,有關美國及世界各國的環境史論著大量出版。隨著全球環境變化的加速,在上述基礎上,學界漸漸發展出了全球環境史的概念,史家開始研究具有全球重要性的議題,例如帝國主義對於環境的影響。史學界對帶有全球視野的環境史研究的稱法不一,有的學者稱之為 「世界環境史」,這可以舉羅伯特.馬可仕(Robert Marks)、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為代表 ;有的則傾向和過往世界史有所區隔,另辟新名為 「全球環境史」,可以唐納德.沃斯特(Donald Worster)、J.唐納德.休斯(J. Donald Hughes)、約阿西姆.拉德考(Joachim Radkau)、西蒙斯(I. G. Simmons)為代表。儘管兩者的稱法互異,但研究視野與研究課題並無明顯差別,這些學者都在著作中標榜著全球視野的環境史。

  若從研究特色來看,約可概分為四種研究類型。一是世界環境史,例如約翰.麥克尼爾(John McNeill)與唐納德.休斯。二是以某個專題為主,從世界的範圍進行研究,如古羅夫(Richard Grove)、約阿西姆.拉德考、彭慕蘭等人的著作。第三種是把環境史與世界史融為一體的著作,例如剛過世的世界史著名史家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H. McNeill)與他兒子約翰.麥克尼爾合著的《文明之網:無國界的人類進化史》(The Human Web: A Bird’s Eye View of World History, 2007),環境史教授菲立普.費南德茲—阿梅斯托(Felipe Fernandez-Armesto)的《文明的力量:人與自然的創意關係》(Civilizations, 2000)、《世界:一部歷史》(The World: A History, 2007), 克羅斯比(Alfred Crosby)的《寫給地球人的能源史》(Children of the Sun: a History of Humanity’s Unappeasable Appetite for Energy, 2006)。最後是強調「大歷史」,把人類史放在大爆炸以來的地球環境演化中來研究,例如大衛.克里斯蒂安(David Christian)的《時間地圖:大歷史導論》(Maps of Time: an Introduction to Big History, 2004 )弗雷德.斯皮爾(Fred Spier)的《大歷史與人類的未來》(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2011)。

  社會史方面:史登斯認為社會史與世界史是過去近幾十年來有關重塑過往歷史的研究取向方面,兩個最令人矚目的發展。此處的世界史指的是新世界史,是種帶有全球史觀念的世界史,和古典的世界史有區別。〈社會史與世界史:合作的展望〉一文初步探討社會史與世界史的互動之前的複雜性問題,並透過個案指出未來可行的進一步互動機會。

  過去社會史與世界史之間的緊張關係目前已有改善及緩和的趨勢,兩者間的區別已經逐漸降低。儘管社會史的研究範圍已經擴展到非洲及拉丁美洲,但其主題還是專注在西歐及美國的研究。在現有的論著中,社會史要達到全球的程度的實際障礙在於缺乏西方與其他地區間的比較性。兩者最大的分歧在於社會史家偏好較小的地理範圍;而世界史家的眼光則集中在特權菁英。

  至於世界史,世界史家主要是處理文明模式的歷史,他們大多關注政治機構的背景、大的觀念及藝術表達,而對一般人的歷史不感興趣。當然,凡是關注貿易關係的世界史家和社會史家是比較接近的。儘管有這些緊張關係,但社會史和世界史已經有了某些聯結。

  已有一些社會史的個人作品跳脫一般的空間限制。全球或大區域的主題分析,像是對奴隸及解放都已經有顯著的瞭解例子,提供比較的框架及機會。近代初期的世界史研究,相當強調殖民主義及世界經濟的社會影響的巨大,這些都得倚靠社會歷史的思慮。此外,世界史家對社會史有直接的貢獻,這些作品包括有疾病的傳播、食物的交流、移民,以及環境變遷。

  社會史的全球轉向可以體現在幾個研究課題上:日常生活史、社會組織與團體的歷史、社會運動史及勞工史。相較於史登斯的社會史與世界史合作的主張,彭慕蘭更提出具體的建議,他主張世界史應當克服過度關注物質文化的趨向,而將文化、政治、經濟與環境結合在一起看待,其中一條便捷的道路就是與社會史相結合。

  全球微觀史方面:雖然《全球史的再思考》已經提到了娜塔莉.澤蒙.戴維斯(Natalie Zemon Davis)的著作,但忽略掉歐陽泰(Tonio Andrade )很早就提出全球微觀史的概念。歐陽泰呼籲世界史的研究者要注意個人生命史的研究取向。他在〈一位中國農人、兩位非洲青年及一位軍官:全球微觀史的研究取向〉一文中以實際例子探討該如何從全球的視野來寫個人歷史的問題。他舉了三本著作為例,分別是史景遷(Jonathan Spence)的《婦人王氏之死》、琳達.柯莉(Linda Colley)的《Elizabeth Marsh的嚴酷考驗》及新文化史重要史家娜塔莉.澤蒙.戴維斯的《騙子遊歷記》(Trickster Travels)。這些著作為了要探討文化間的聯繫及全球的轉變,他們的焦點都集中在一位於不同文化間旅行及探險的行動者身上。這種研究取向使得這些書都有趣易讀,因而擁有廣大的讀者群。

  史家的提醒

  儘管全球史有以上研究特色,但史家也提醒我們,全球史取向對於史學的衝擊或許會過於誇大。無論我們如何思考民族國家過往的道德,或者其未來的可行性,無疑的,民族國家仍然代表一種重要的社會及政治組織的歷史形式。總之,在推崇全球史研究特色的同時,我們不用把民族國家史的敘事棄之不顧。雖然民族國家已不再是史家分析歷史的最常見分析單位,但仍是相當重要的研究課題。全球取向可以提供給那些國家史研究者有效的修正方向,而不再視民族國家只是一種特定歷史。

  此外,美國著名法國史學者亨特(Lynn Hunt)認為全球史或「全球轉向」不應該只提供給學者們一種更廣及更大的歷史研究視野,還必須提供一種更好的研究角度。一九七九年,史家勞倫斯.史東(Lawrence Stone)發表〈敘事的復興〉一文揭示微觀史學與敘事史學的回歸,近來大衛.阿米蒂奇(David Armitage)有意無意地仿效史東的方式,也寫了一篇〈長時段的回歸〉,似乎在暗示大歷史與全球史時代的到來。阿米蒂奇認為,歷史學家是眾所周知的流浪者,相對於其他學科,他們更樂於左右轉彎。在過去五十年間,美國內外的史學界出現過好幾波歷史轉向。剛開始的變化是社會轉向:「自下而上」的審視歷史,遠離菁英的歷史,並轉向普通人、平民、被邊緣化或被壓迫的人的經歷。在這之後有了語言學轉向,又可稱為文化轉向或文化史的復興。

  最近的一波則是康拉德《全球史的再思考》所探討的超越國別史的變化,像是跨國轉向、帝國轉向以及全球轉向。在阿米蒂奇看來,在這些史學變化中,有些可能轉向得更好,但有些人會認為朝更壞轉變。不管你是支持還是懷疑論者,不可否認的,「轉向」這一語彙包含了思想的進步。

  不管全球史的未來走向如何、對歷史學界有何衝擊,《全球史的再思考》說得很好:「在我們這個全球化的當下,全球史的貢獻,就是讓人們理解吾人所生活其中的世界。」換句話說,作為一位世界公民,我們不僅要跳脫傳統的民族國家史觀,將自身的歷史放在世界史的脈絡下來看待,更要多加接觸全球史著作,以瞭解世界歷史的演變。在目前出版市場全球史作品大量出版的情況下,要如何快速且正確地接收到這方面的訊息,《全球史的再思考》絕對是最好的一本入門讀本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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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序

馮奕達

  十年前的冬天,我參加研究所推甄,研究計畫題目是〈從「歷史詩學」看後現代歷史學〉。有點歷史理論的味道:

在歷史學不斷要求研究方法科學化的大潮流中,海登.懷特(Hayden White)不像其他學者採用量化研究等研究方法,而是藉由語言學的知識,創造了包含歷史學研究、編纂雙方面的「歷史詩學」(Poetics of History)。哲學在二十世紀中期出現的語言學轉向,並未出現在主流歷史編纂裡,而更多體現於一九六〇年代後日趨重要的後現代思潮上,因此懷特總被研究者視為後現代史學的開端。後現代思潮多面涉及建築、藝術等各個領域當中,又以文學的影響特別顯著,也讓「歷史詩學」無可避免被視為文學理論。本研究將試圖以懷特的「歷史詩學」作為起點,利用當代哲學的成果,從歷史學研究編纂的角度出發,給予「歷史詩學」較為公允的評價,同時論及當代後現代思潮對歷史學研究編纂的影響。

  「你知不知道,那天討論要不要收你,我們討論了很久。」一位口試委員後來這麼對我說。「你寫的東西比較像哲學,實在不像歷史……討論到最後,我們決定還是收吧,但要我盯你唸些正常一點的書。」

  十年後,一位非常照顧我的老師找我回去世界通史課堂上,和班上的同學聊聊我先前譯的一本書,由珍.波本克(Jane Burbank)與弗雷德里克.庫伯(Frederick Cooper)合著的《世界帝國二千年》(Empires in World History)。老師定的題目是〈奧斯曼帝國與近代早期歐洲〉,給了我三個方向準備──「整本書的主題與重點」,「奧斯曼帝國」,還有「你走上翻譯這條路的過程與心得」。

  萬事起頭難,有頭就有尾,頭過身就過。為了寫講稿的頭,我把翻譯這本《全球史的再思考》的工作擱了一個多星期,但自己的頭都快想破了,卻還一籌莫展。看著十天沒有進度的譯文,我卻突然想到: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在他這本新書裡,不是提到《世界帝國二千年》好幾次嗎?他把全球史放進史學史的脈絡來談,我何不把《世界帝國二千年》當成全球史學史的史料,放進《全球史的再思考》的脈絡來談呢?於是,五月二十六日當天,我便把康拉德在書封折口上的半側身玉照,以及他非常跨界的學經歷打在投影幕上──在波昂、柏林、大阪與東京念歷史學、日本學和經濟學,研究殖民、後殖民、跨國主義、思想史、歷史記憶與史學史,博士論文寫的還是西德與日本的歷史書寫──然後提了幾個方向,從康拉德的書引出當天要談的《世界帝國二千年》。

  過了一個多月,輪到要為《全球史的再思考》寫譯序了。當時為了幫演講開場,於是拿一本書為另一本書開路。我發現這一招現在一樣管用。

  二〇一六年(也就是今年)二月,康拉德出了這本《全球史的再思考》,除去德翻英的著作不計,本書算是他的第五本書。書裡一共有十章,其中兩章改寫自他二〇一三年的第四本書,《全球史導論》(Globalgeschichte: Eine Einführung);另外的八章全都是新寫的內容。一方面,這是為了拿以問題為導向的寫作,取代原本介紹性取向的文字,另一方面則是為了納入全球史領域最新、最具代表性的著作。

  就拿書中多次直接、間接提及的《世界帝國二千年》一書為例,這本書出版於二〇一〇年,甫六年時間便有了法文、西班牙文、德文、土耳其文、俄文、韓文以及中文等七個譯本──收入波本克與庫伯這部流傳甚廣的著作,恰好能符合康拉德之所以重寫一本新書的自我要求:《世界帝國二千年》代表了全球史/世界史領域中,以特定對象為中心(此例為帝國),以全世界為空間,由古至今而寫的主題性體裁之作。《世界帝國二千年》跨越長時段與全球空間,把各個帝國提出來比較的做法,的確也能讓讀者重新思考什麼是「帝國」──思考這種將各個具體帝國綜合、抽象而成的一種政體形態,是否能為民族國家主權觀帶來一點改變。

  關於「新」這一點,除了原書內容囊括最新的研究之外,另一個「新」的層面,則跟譯本出版時間有關。《全球史的再思考》中譯本(你正拿著呢)將在二〇一六年九月出版,而譯稿出爐的時間距離原書出版甚至不到四個月。想想看,這本書不是小說,不是著色畫本,談的不是美食或減肥,更不是心靈勵志、創意生活、美妝時尚、商業趨勢……那些容易站上通路選書、搶著出頭天的出版物,而是一本硬底子的全球史理論啊!

  說起歷史理論,臺灣最長銷、也最暢銷的一本書,或許是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的《歷史的再思考》(Re-Thinking History,本書之所以定名「全球史的再思考」,我個人認為也有點致敬的意思)。該書的中文譯本初版發行於一九九六年,二〇〇六年(十年後)再版,二〇一一年(十五年後)又出了三版。這意味著什麼?通常如果有「翻譯」的需要,就代表推出原文書和譯本的國家之間可能有一定的落差(記得「文藝復興」嗎)。詹京斯的原書在一九九一年出版,比中譯本初版早了五年,這樣的時間落差,還可以說是資訊傳播速度使然──那時的臺灣連行動電話都沒有,上網還得用電話撥接。但到了二十五年後的今天,臺灣讀者所看的「再思考」再怎麼思考,一定程度上也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陳年思考了。至於這樣的長銷與暢銷,是因為詹京斯揭櫫的後現代歷史學觀點已經成為臺灣歷史圈的某種典範了,還是因為人們認為歷史理論不過爾爾,成果仍停留在上個世紀呢?抑或是,詹京斯寫的東西比較像哲學,實在不像歷史,看完他的思考之後,作歷史的人應該要看些正常一點的書,就像十年前我聽到的那番話呢?無論答案是什麼,這一回中譯本和原文之間的時間差,已經不到一年了。

  回頭來談全球史。能夠出現在康拉德今年這本新書裡的研究(包括歷史、哲學、社會學等)無論新舊,必然有其代表性或創新之處,但這不代表他對此全盤接受。康拉德將人們所說的全球史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無所不包版」──把所有過去的歷史都視為全球史,第二類全球史談的是各種規模的交流與聯繫,而第三類全球史的內涵則複雜得多,嚴格侷限於能明確反映出某種全球結構整合的歷史研究。第三類全球史所研究的空間大小不必然是整個星球,區域、城市,甚至是一個村落,也都可以成為全球史的對象──聽起來有點吊詭,「說好的『全球』呢」?更有甚者,研究的時間段也不必然得長達千百年,就連像半個世紀、十幾年、某個特定年分,抑或是幾個月或幾天等極短的時間,也都可以是全球史──這更詭異了,時間這麼短,還有歷史的延續性可言嗎?但是,這第三類的全球史,才是全球史領域的最新發展趨勢,是全球史能夠與過往的世界史、跨國史、文化史,或是區域研究、世界體系論、後殖民等研究有所不同,並且推陳出新的走向──康拉德希望提倡,更從空間、時間、價值觀、意識形態、政治操作等多個角度旁徵博引、細密討論的,就是這種看似弔詭的「『全球』『史』」。

  這正是他改以問題為導向來寫作,而且也非得這麼做的原因──對近代歷史學科結構中的時空觀念來說,這種全球史就是個刺頭。本書主要談的全球史,指的是作為「研究方法」的全球史,而不是全世界、全地球由古至今的歷史發展,更不是「全球化」這種現象的歷史。畢竟,拿整個已知世界為範圍來寫史,這根本不是甚麼新鮮事。打從人類會拿筆寫史以來,不同時代的人都會根據自己所認知的世界來寫史。隨著「世界」從輪迴六道、天堂地獄古今中外皆列陣在前縮小到只剩人世間,人世間的範圍再從特定文化圈擴大到整個地球,世界史的範圍與內容也會跟著改變(見第二章)。而在這段歷史變化過程中,也有許多人根據不同時間面對的問題(狹隘的民族國家觀點、歐洲中心偏見、經濟上的壓迫與宰制、殖民處境……)提出了比較研究、跨國史、多元現代性、世界體系理論、後殖民研究等方法來應對(見第三章)。

  到了二十一世紀,全球整合的程度與整合的方式又是一番新的局面(與問題),新出現的「全球史研究方法」,就是受到時空變局帶來的概念變化所影響,站在過去這些研究方法的肩膀上所發展出來的新觀點。「全球史研究方法」和其他的取徑有所重疊,但也有其特殊之處(見第四章與第五章)。根據研究課題的不同,全球史研究也可以使用不同的空間與時間範圍尺度,毋須「侷限」在「全球」,也不必然只能研究「全球化過程」開始以後的時代。真正的關鍵,在於以任何一種尺度的時間、空間為研究背景時,同時注重「全球整合」——意即將研究對象放進全球層面的結構轉變(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探討整合與交流對研究對象的影響,將具體的歷史議題與現象放入更廣大的、潛在的全球脈絡中。而且,這種全球整合並非只有宏觀的、抽象的全球,而是同時綜合了城市或鄉間、地區、大區域,不同的空間概念在此並不互斥。

  全球史研究之所以能在研究的時空範圍上有這樣的突破,原因則是來自於對「空間性」與「時間性」有了不同的認識。改變歷史研究的空間、時間範圍?老把戲了。真正的關鍵在於思考「什麼是空間」,「什麼是時間」。「中國」、「社會」、「地中海地區」、「大環境」這些與空間有關的詞彙,以及「十九世紀」、「革命時代」、「進步」、「長時段」等暗藏時間的用語。它們其實都是「空間性隱喻」(spatial metaphor)與「時間性隱喻」(temporal metaphor),並不是存在於宇宙間的物質性存在,而是人類的一種感覺,一種認識世界的抽象方法,只是被人不假思索就用了起來(見第六章與第七章)。由於十九世紀時(看,多好用啊)世界局勢的權力天秤傾向歐美國家,這一種認知方式(以及學術規範)也從歐美流向世界各地,壓制、取代、改變了不同的空間與時間觀。這些政治性、經濟性的因素至今仍發揮影響:如歐美地區以外的、非英語寫作的學術成果長期受到忽略,而其他地區的人卻非得提到歐美學者的研究不可;中國學者研究中國在世界史中的角色,為的則是抬高中國地位;「近代」「學術」強調史實(historicity)與歷史的連續性(continuity)的史觀,消滅其他文化的時空觀;學界內部不同學科彼此競爭權力與資金……(第八章至第十章)。

  或許,身為德國人的這個出身背景,也影響了康拉德。他在本書中不斷強調,全球史研究不能忽略責任與倫理問題。無論是全球層面,或是其他的結構性因素,都不能忽略人本身仍然具有行動力。如果忽略了這一點,就很容易把責任與道德問題推給「結構」、「社會」、「大環境」。但我們都很清楚,「結構」、「社會」、「大環境」不應該是納粹屠殺的理由,也不能為戰犯扣板機、開毒氣的行為脫罪。權力關係也是這本書耳提面命、念茲在茲的重點。想想看多年來曾經、正在、即將處在眾多「潛規則」與「學術倫理」底下的「獎助學生」與「學習型助理」們吧。「磨練」與「尊師重道」,不應該是剝削的理由,也不能為權力關係底下的壓迫脫罪。

  因此,《全球史的再思考》雖然仍圍繞著「全球史」這個主題,但裡面提出的問題,幾乎可以拿來耙梳歷史學每一個研究領域的空間觀、時間觀、研究方法、使用的概念和術語,以及史家的出身背景、經歷、立場和政經環境的影響。書中談時空的方式,再也不是「地點─地方─國家─區域─全球」或「年─年代─世紀─千年」。你會看到「空間轉向」(spatial turn)、「隱喻」、「空間性」(spatiality)、「缺席者的社會」(society of the absent)、「去領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同步性(synchronicity)、「全球性」(globality),還會看到馬努埃爾.卡斯特亞斯(Manuel Castells)談資訊社會,布魯諾.拉圖爾(Bruno Latour)的行動者網路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雅克.雷凡爾(Jacques Revel)的「尺度轉換」(jeux d’echelles),萊因哈特.科澤雷克(Reinhart Koselleck)的「時間層」(Zeitschichten)艾雷茲.馬內拉(Erez Manela)的「威爾遜瞬間」(The Wilsonian Moment)……。

  看起來有點「理論」,有點「後現代」,不是嗎?這麼說來,康拉德提倡的這種全球史,會不會和「後現代歷史學」一樣,似乎很快就銷聲匿跡呢?或許曾經有人抱持著這種看法,認為全球史看不出創新之處。如果「全球史」就只是把歷史研究設定的研究空間範圍,從常見的民族國家、文化圈、文明、區域、特定的海洋或大陸擴大到全地球,只停留在換個角度,換個當事人,換個地點,換個不同大小的空間和不同長短的時間做做文章,那還真的沒什麼新意可言。但本書所談的、作為「研究方法」的全球史,顯然不僅於此,而且更是去深掘歷史學科行之有年,從十九世紀延續至今的學術特色底下的時空概念與權力關係。

  這一點都不理論,這很實際。如果從事歷史學研究的人宣稱自己要研究人,而且是研究時間中的人,那怎麼能不去思考什麼是「時間」,什麼是「空間」?怎麼能不去思考「社會」、「文化」、「國家」、「全球」是哪一種「存在」?它們是實在,還是隱喻?歷史學家不能不經思索,就認定這些問題不屬於歷史學領域應當探討的對象,然後自詡為「常識的科學家」。這些問題與歷史、與歷史學研究息息相關。奇妙的是,臺灣有各種題材與研究方向的歷史學期刊與學報,有西洋史、近代史、臺灣史……卻沒有一本專門談歷史學本身的歷史學期刊──就好像海德格回首過往,發現人們研究上帝的存在,研究靈魂的存在,研究自然的存在,卻沒有人研究存在的存在。

  歷史學家與熱愛歷史學的人,或許不一定願意打破人文學科與自然科學的界線(除了把歷史學當物理學的「大歷史」學家),但打破歷史學與哲學、社會學、經濟學、文學理論、人類學最前沿之間的隔閡,卻是值得面對的成長之路。康拉德為本書定的原書名,是個很簡單的疑問句:What Is Global History?這個問題或許就跟「什麼是歷史」一樣困難,但這種回歸本源的「理論」之作,這種問題導向──也就是提出許多問題,卻不一定提供答案的書,或許最能帶來啟發。

  全球史是什麼?它不必然得是什麼,但它仍然可以是什麼。不要把「理論」推給文學、哲學、社會學、後現代,不要放棄這些問題。不要放棄治療。

馮奕達

二〇一六年大暑於淡水公司田溪


本書作者 Sebastian Conrad
圖片來源


圖片為 Estrella Books 所加。書摘來源:八旗文化